奶奶于今晨过世。

确切地从伦理或法理上来说,我应该叫她外婆,在山西芮城的土话里,那一声“nio”,对我而言就是祖母这个位置所能涵盖的一切。

小的时候,别的孩子寒暑假可以去爷爷奶奶家,也可以去外公外婆家,我和哥哥只有一个选择-因为父亲的老家在遥远的江苏连云港。

但是奶奶给了我完全超过两倍的关心和爱护,虽然每年朝夕相处的时间只有我学生时代寒暑假的三个月,虽然奶奶只是一个不识字的朴实的农村妇女,虽然她和我并没有任何的血源关系…

但是我还记得她凌晨两点起来给玩游戏饿了的我炒我爱吃的馍花,还记得每年冬天回老家第一件事总是摸摸我的腿:“穿这薄不冷?我给你找个裤”,还记得夏天把头上的蓝色头巾拿下来给从柿子树上玩下来的我擦汗…

是的,蓝色头巾,现在回想起来,从我记事起,这个蓝色头巾就伴随了奶奶的一生,可能也是黄土高原上的普通农村妇女的一个缩影,朴实、坚强、勤劳、忍辱负重。

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妻子,我少年的玩伴们,一起构成了我的家乡,这些记忆和经历深深生长在我的每一寸皮肤里。今年已是我来武汉的第16个年头,即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自己该做的事,用老方的话说,可能比部分本地人过得好。但是每次不管喝多少酒,醉成什么样,我都非常严肃地坚持我是一个外地人,这与户口、与车房无关,“好”或“不好”,这是一个多么宽泛的概念啊,冷暖自知,无非是心灵归宿。

如果你问我,童年是什么。除了游戏机、足球,还有某个晴朗的冬日,玩耍路过那个一路向北的乡村公路上,向北望可以看到遥远的中条山上的条条盘山公路,还有那些麦假的夜晚,爸爸开着老家的手扶拖拉机,脚踏在扶手上,划着圆碾着麦,爷爷奶奶妈妈在后面用叉子不停地扬着麦脱粒,我和哥哥玩玻璃球玩到天黑看不见,靠着麦秆堆,满天星星。

人构成历史,奶奶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我总标榜自己是个历史爱好者,但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曾经历过多少我十分好奇但是又完全无法了解的亲历,现在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数年前一次肺炎感染,奶奶状态大不如前,有点老年痴呆,每次过年回家,只知道握着我的手,嘴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她分明记得我。但是扶着她骨瘦如柴的胳膊,我每次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晚饭前,我问妻子:嫁给我之后,你见过奶奶清醒的样子吗?她说没有,我一下就哭了,我想起那个在田野里弯腰割麦子的背影,想起那个帮爷爷推车推到布鞋已经变形的背影,想起那个在那个巨大的案板前切面蒸馍的身影…我遗憾,如果她也知道就好了。

她去了,最终能记住这些事的又有多少人?我还没来得及用抖音帮她还原年轻时的样貌,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讲讲2021年我身边又发生了哪些事,我还没来得及抱着小沐言,告诉她这是你重孙女…

我们身处一个城镇化的洪流中,几乎每个人都在背井离乡,那斑驳的不太能贴得上对联的砖墙,那高大的已经伐掉的梧桐,那吵闹的把窝都压塌了的鸽子又留下了什么?

奶奶,我还记得,我都记得。你见证了我蹒跚学步,见证了我学业有成,见证了我喜结连理,虽然没有见证我事业有成,但是我已经在你身上看到了朴实、坚强、勤劳、忍辱负重,就好像我在爷爷身上看到知识分子的好学和坚持,在母亲身上看到雷厉风行、敢爱敢恨,在父亲身上看到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是可以做到的,在哥哥身上看到与人为善左右逢源。

我是这样做的,我还会继续这样做,也会这样教导我的孩子,这就是一种传承,某天我看到她的某个背影,可能会想起你,愿你在那边一切安好。